這次訪問華府主要是受美國國會外交事務會之非洲暨全球健康、人權和國際組織委員會之邀赴美參加聽證會,該聽證會的主題是關於兩年來在中國受到酷刑、囚禁的維權律師,以及關注中國持續非法秘密拘留李明哲對兩岸關係的衝擊。關於此行能順利成行並完成,特別感謝對華援救協會傅希秋牧師、台灣關懷中國人權聯盟楊憲宏理事長與秘書長邱齡瑤盡全力促成,以及施笳小姐為我撰寫證詞,替我審訂所有外交部協助翻譯英文的文件稿,準備聽證證據與英文資料,並辛苦地全程擔任拜會現場翻譯。更特別感謝李明哲國際救援小組所有成員在必需自掏腰包的情況下,依然願意與我一起赴美。也衷心地感謝一路支持我與聲援李明哲的台灣最可愛的民間NGO組織,他們冒著雨頂著風來到聲援李明哲的晚會,希望喚起國人的關注,我在美國非常感動。

我們此行是援引美國國內法,即1979年台美斷交後美國國會通過的「台灣關係法」,依法請求美國國會與政府履行他們對台灣的義務與責任,其中第二條第三款明文:「本法律的任何條款不得違反美國對人權的關切,尤其是對於臺灣地區一千八百萬名居民人權的關切。玆此重申維護及促進所有臺灣人民的人權是美國的目標。」據此,我們拜會國務院,受到副助理國務卿班奈特女士(Virginia L. Bennett),以及東亞暨太平洋事務局局長歐蘇麗文女士(Susan Williams O’Sullivan)等人熱情接待,國務院對李明哲的案情顯然已經有所掌握,我們的報告對他們不是新聞。國務院的官員Stones女士,特別提醒我們任何在美國境內對受難者的騷擾、威脅、恐嚇,都是對美國主權的侵犯,並給我一支24小時的國務院電話讓我們隨時可以報案。這一點讓我深刻反省,我國政府在李明哲事件當中的行為幾乎是對國家主權的「輕忽」,第一、海基會第一時間不接受我報案,要求我自己去中國報案。第二、陸委會只傳遞一些非正式管道的小道訊息,並且知悉還放任李俊敏先生直接來威脅、恐嚇我。我的實際感受是他們明著說是尊重家屬的選擇,其實是暗地裡鼓勵家屬私了。第三、國安局副局長周美伍更是毫無人權價值與國家主權概念,居然在國會上表示:「中國不會抓錯人!」這句話的意思是李明哲該被失蹤、該被秘密拘留嗎?
當我們拜會美國國會,中國維權律師的太太們與我皆受到美國國會議員相當的禮遇,這並不是因為我們本身的成就,而是因為我們的先生為人類社會做出高貴無私的貢獻,而且因此受難,他們從事人權工作而成為政治良心犯值得尊敬。相對地,我回想在台灣的經驗,李明哲被失蹤後,台灣政府官員與民間人士最常問我的一句話就是:「李明哲到底做了什麼?」我回答:「他是人權工作者,他講課,他買書去中國,他在幫助中國的政治犯家庭…..」通常我得到的回應是:「真的嗎?就這樣嗎?可能嗎?」「做這種事,幹嘛還去中國,自找死路。」「他做人權工作,有證據嗎?」「他不知道這樣會被抓嗎?笨啊。」「難怪,中國不抓他才怪!」大部分的台灣人,不懂也不想了解,更不會推崇人權工作。可是難道我們忘了,這不正是我們台灣能走出白色恐怖,推翻獨裁政權,最重要的力量嗎?這一條邁向民主之路難道是至死亡之刻都是獨裁者的蔣經國恩賜我們的嗎?難道不是堅定的政治良心犯與不屈不饒的反抗者所換取的嗎?

歷史翻過新頁,台灣從威權走向民主,但人心仍是不自由的,我們依舊是如此習慣於屈服在強權與壓力之下。

最後一天,我走進白宮,接待我的是一個中文流利的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亞太資深顧問暨總統特別助理博明(M. Pottinger),他曾經是華爾街日報駐北京特派。他個人在中國被逮捕的經驗,讓他對我們四個政治良心犯太太格外友善,他對我們講述他被捕的經歷,他最驕傲的是他第一時間衝進廁所把所有通訊錄撕毀沖掉,才讓自己被逮補。他被捕的經驗讓他對於我們的處境更能感同身受。當我拿出李俊敏轉交的所謂李明哲親筆信時,博明看了一眼,說「我懂」。他2004年他在中國當記者被捕時,也被迫抄寫過類似的信,並被迫簽名。當時他在中國江蘇的農村採訪,發現自己被公安追蹤之後,他馬上先躲進廁所裡,趕快自己筆記本裡所有當地農民與意見領袖的名字與聯絡方式全都撕碎丟進茅坑,然後才讓自己被逮補。他很驕傲自己的作為。

我們甚至談到了明哲回來以後會遇到的情況,他囑咐我:「我知道你已經諒解他,但他回來後,你要幫助他,協助他,讓他學會跟自己和解,原諒自己,對這一段被中國隔離秘密偵訊的日子裡可能發生的種種屈辱、酷刑,他必須懂得釋懷。常常,原諒自己是最困難的部分。」他的周到體貼的提醒像是寒冬中的大太陽,讓我爆瘦了的冰冷的身體頓時溫熱起來。

另外,我們也拜會了華府民間的人權NGO組織,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與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他們允諾將持續為李明哲在國際上聲援與督促美國政府盡全力幫忙。

在華府期間行程非常緊湊,尚有許多邀約因為時間關係沒能拜訪,非常遺憾。

美國之行,我有很深的感概,台灣白色恐怖的歷史經驗非常可惜地尚未能轉化成為我們面對現實與未來的力量,也還沒能擬聚成國家堅實不可摧的人權價值,讓我們得以依靠。國家與政府在面對威脅與危難時,到底如何堅守人權立國價值與捍衛主權,仍有待全體國人的對現實的體認、智慧的抉擇與道德勇氣。

此刻我想藉這個機會提醒台灣社會,台灣關係法的人權條款一直沒有被台灣政府暨人民援用,不只李明哲被失蹤事件,實際上參加WHA的權利攸關台灣2300萬人民的醫療與健康的人權問題,蔡英文政府應該依據台灣關係法第二條第三項,請求美國政府履行對台灣的義務與責任,讓台灣能夠參加WHA以維護台灣人民的醫療人權。